(完)弃妃她靠一手棋局, 颠覆了整座皇城

承平十九年的雪,来得又早又猛。
十月中旬,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一夜之间就把长安城捂了个严实。天刚蒙蒙亮,谢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已经白了头,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封条,墨迹被雪水晕开,瞧着像两道血淋淋的伤口。
“动作快点儿!磨蹭什么!”
兵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,盔甲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。锦衣卫指挥使赵横按着腰刀,冷眼扫过院里跪了一地的女眷。
谢家百年望族,男人全下了大狱,女眷们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,只穿着单薄的寝衣,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哆嗦。钗环掉了一地,头发散乱,昨天还显赫风光的门第,一晚上就成了修罗场。
谢韫华跪在最前面。
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寝衣,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做的,以前穿着只觉得又轻又软,这会儿却薄得像层纸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可她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着,露出那段优美的脖颈——那是世家小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,就算落魄到这地步,也不肯低头。
“父亲。”
声音清凌凌的,像碎玉碰着冰。
正要被押上囚车的谢远山闻声回头。这位曾经官至户部尚书、门生故旧满朝的谢家家主,现在戴着镣铐,鬓角一夜间全白了,唯独那双眼睛,还跟鹰似的锐利。
他看见大女儿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端端正正磕了个头。
“崖州三千里路,山高水险,父亲一定保重。”谢韫华抬起头,脸上没泪,只有冻出来的青白,“女儿在这儿立誓,谢家今天的冤屈,迟早有一天要洗清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就传来压不住的哭声。
是庶妹谢婉仪,才十三岁,哪儿见过这场面,早就吓傻了。谢韫华猛地转身,抬手——
“啪!”
一记耳光,又响又脆。
“不准哭!”她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谢家的女儿,就是死,也得挺直腰板死。”
谢婉仪捂着脸,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,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,看着这个一向温婉端庄的长姐。
谢远山深深看了女儿一眼。
父女俩眼神对上的刹那,什么话都不用说了。谢韫华读懂了父亲眼里的意思——活下去,等着。
她重重点头,下唇被咬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囚车吱吱呀呀走远了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谢韫华还跪着,任凭雪花落满肩头。她要记住今天——记住锦衣卫那张张脸,记住亲人离散的痛,记住这冻到骨子里的冷,记住沦为阶下囚的屈辱。
更要记住,这一切是谁造成的。
当今天子萧彻,是先帝的同母弟弟。十八年前,先帝突发急症驾崩,那时候谨妃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当时还是宸王的萧彻,在谢家这帮朝臣拥戴下登了基,答应等皇侄出生,要是男孩就立为太子。
可谨妃难产,拼死生下孩子就没了。那孩子从小体弱,三岁时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命,虽然救回来了,却落下了病根,一年到头离不了药罐子。
而谢家,因为从龙有功,一路高升,成了天子近臣。
如今十八年过去了,皇帝坐稳了江山,当初“立侄为储”的承诺就成了心头一根刺。谢家首当其冲,一顶“结党营私、贪墨国库”的帽子扣下来,百年大族说倒就倒。
“都起来!上车!”
粗鲁的吆喝打断了思绪。女眷们被赶着爬上几辆破板车,连件御寒的厚衣服都没有。谢韫华扶起庶妹,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。
板车朝着皇城西北角的永巷门走。那是宫女太监进出宫的地方,也是罪臣女眷入宫为奴的必经之路。
雪越下越大。
谢韫华回头,最后看了眼谢府的方向。朱门高墙渐渐模糊,像个褪了色的旧梦。
她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一片寒冰。
2.
永巷司的掌事嬷嬷姓严,五十来岁,一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,每道皱纹里都藏着精明和刻薄。她揣着手炉,慢悠悠走过一排排跪着的谢家女眷面前,目光跟挑货物似的。
“抬头。”
谢韫华仰起脸。
严嬷嬷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,枯瘦的手指抬了抬她的下巴:“模样倒是不错。可惜了,这样的长相,放在永巷里也是个祸害。”
“嬷嬷过奖了。”谢韫华声音平静,“奴婢现在是戴罪之身,全凭嬷嬷安排。”
“还算懂事。”严嬷嬷松开手,对旁边的小太监说,“浣衣局缺人,这几个年轻的送过去。年纪大的……分到各宫干粗活。”
谢韫华心里一沉。
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,天天跟冷水和皂角打交道,寒冬腊月把手泡在冰水里搓衣服,不出三个月,一双手就得毁了。但比起分到各宫,至少浣衣局人多眼杂,不容易出事。
她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庶妹,忽然开口:“嬷嬷,奴婢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哦?”严嬷嬷挑了挑眉。
“奴婢这个妹妹年纪小,身子弱,经不起浣衣局的活儿。求嬷嬷开恩,把她分到轻松点儿的地方。”谢韫华磕了个头,“奴婢愿意干双倍的活,抵妹妹那份。”
严嬷嬷笑了,那笑容里没半点暖意:“倒是姐妹情深。可惜,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。不过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:“你要真有心,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。四皇子殿下宫里缺个浆洗丫鬟,活儿比浣衣局轻省些,只是……”
谢韫华心头一动。
四皇子萧景昀,先帝的遗腹子,谨妃生的。从小体弱多病,皇帝特许他不用去书房读书,也不用参与朝政,常年待在重华宫里,几乎被皇室遗忘了。
去他那儿,虽然离权力中心更远,但至少清静,说不定……是条活路。
“奴婢愿意。”她毫不犹豫。
严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那就去吧。记住,在重华宫当差,最要紧的是守本分。四皇子喜欢清静,别扰了他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谢婉仪被分到了尚衣局,虽然也要做针线活,至少不用挨冻受累。分别的时候,小丫头拉着谢韫华的袖子,眼泪汪汪:“长姐……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谢韫华给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,声音轻而坚定,“等我来接你。”
踏进重华宫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这宫殿位置偏,墙漆斑斑驳驳,檐角的蹲兽都缺了,院子里几棵枯树在风雪里发抖,透着一股子萧索。殿里只点着两盏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厅,药味混着陈旧的熏香味,沉沉地压在空气里。
“新来的?”
一个穿着青灰色宫装的嬷嬷从里间出来,四十多岁的样子,面相和善,手里端着药碗。她是重华宫的管事嬷嬷,姓孙。
“奴婢谢韫华,奉严嬷嬷之命来伺候。”谢韫华低头行礼。
孙嬷嬷打量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这样的品貌,来我们这儿可惜了。罢了,既然来了就是缘分。殿下正在喝药,你跟我来。”
绕过屏风,内室更暗了。
靠窗的榻上靠着个人,一身白衣,墨发披散在肩上。他正拿着本书看,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来——
那是双极好看的凤眼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风流含情,这会儿却蒙着层病弱的倦意,眼神淡淡的,像隔了层雾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孙嬷嬷轻声说。
萧景昀放下书,接过药碗,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口喝干了。放下碗,他才看向谢韫华:“新人?”
“是,浣衣局分来的,叫谢韫华。”孙嬷嬷说,“以后就在外间做些浆洗打扫的活儿。”
萧景昀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,忽然说:“谢家的女儿?”
谢韫华心头一紧,脸上却没露出来:“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就又拿起书,不再看她。
孙嬷嬷领着谢韫华退出内室,低声说:“殿下性子冷,不喜欢人打扰。你平时就在外间做事,没吩咐不准进去。要洗的衣服每天辰时送来,午时前得洗好晾上。殿下吃得清淡,药膳得小火慢炖两个时辰,这些我都会教你。”
“谢谢嬷嬷。”
当天晚上,谢韫华躺在宫女房冰冷的通铺上,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
重华宫比她想的还要冷清。除了孙嬷嬷,只有两个小太监和三个粗使宫女,个个都不爱说话,做事小心翼翼的。而那位四皇子……
她想起那双蒙着雾气的凤眼。
那样一个人,真的只是病弱无能、与世无争吗?
3.
重华宫的日子,平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谢韫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收拾院子、洗衣服、熬药膳。她的手很快冻伤了,又红又肿,还溃烂了,孙嬷嬷悄悄塞给她一盒冻疮膏,她道了谢,却舍不得多用——在这宫里,一点恩惠都得记住,以后要加倍还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里各处开始张灯结彩,只有重华宫还是冷冷清清的。萧景昀的病好像更重了,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内室传出来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下午,孙嬷嬷被太医署叫去问话,谢韫华正在廊下晾衣服,忽然听见内室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萧景昀趴在榻边,地上药碗碎了一地,深褐色的药汁溅在他雪白的衣摆上,看着触目惊心。他咳得厉害,肩胛骨都耸起来了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“殿下!”谢韫华赶紧上前,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萧景昀接过杯子,手指冰凉,碰到她温热的指尖时微微一颤。他勉强止住咳嗽,抬眼看她,眼里水光潋滟,是咳出来的泪意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声音沙哑,却还是那种惯有的冷淡。
“奴婢听见声响,担心殿下。”谢韫华垂下眼睛,蹲下身收拾碎片,“殿下小心,别划了手。”
她动作利索,很快把地面收拾干净,又拧了热帕子递过去。萧景昀擦了擦嘴角,忽然说:“你叫谢韫华?”
“是。”
“谢远山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帕子扔回铜盆:“出去吧。”
谢韫华行礼退下,走到门边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“这宫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年关近了,宫里越来越忙。各宫都在准备年节赏赐,只有重华宫没人过问。谢韫华偶尔去内务府领份例,总能听见太监宫女们嘀嘀咕咕——
“听说太子殿下又在陛下面前替谢家求情,被骂了。”
“可不是,陛下发了大火,说太子殿下公私不分。”
“谢家那是铁案,翻不了的。太子殿下这是何苦……”
谢韫华攥紧了手里的篮子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太子萧景宸,跟她同年,小时候一块儿玩过。两家甚至有过结亲的意思,只是还没定亲,谢家就倒了。这些日子,他明里暗里照拂谢家女眷,她不是不知道。
可这份情,她不能领。
皇帝已经起了疑心,太子越是替谢家说话,谢家死得越快。她现在是个宫女,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任何牵扯都是催命符。
这天从内务府回来,经过御花园梅林时,忽然被人拦住了。
“韫华。”
谢韫华抬眼,看见穿着杏黄太子常服的萧景宸站在梅树下,肩头落了几片雪花。他瘦了些,眉头皱着,带着忧色。
她退后一步,低头行礼:“太子殿下万安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不用这么生分。”萧景宸上前想扶她,却被她躲开了。
“殿下,今时不同往日。”谢韫华声音平静,“奴婢是戴罪之身,不敢污了殿下的清誉。”
萧景宸的手僵在半空,半天,苦涩地笑了笑:“你还是在怪我。怪我当初没拦住父皇,怪我保不住谢家……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谢韫华打断他,“雷霆雨露,都是君恩。谢家获罪,是自己有过,跟殿下无关。”
“韫华!”萧景宸急了,“我知道你恨,可你信我,我一定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谢韫华抬起头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,“您现在最该做的,是当好这个太子。至于谢家,生死有命,不劳您费心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缓了缓:“只是奴婢有件事要求您。婉仪年纪小,性子软,在尚衣局怕是难熬。如果殿下还记得小时候的情分,请照拂一二。”
萧景宸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:“你……只求这个?”
“只求这个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。过了好久,萧景宸哑着嗓子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谢殿下恩典。”谢韫华福了福身,转身走了。
走出梅林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萧景宸还站在原地,杏黄的身影在白雪红梅间,显得特别孤寂。
她闭上眼睛,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回去。
从她踏进永巷门那一刻起,他们之间,就隔了天堑。
回到重华宫,孙嬷嬷正在等她,脸色凝重:“韫华,刚才严嬷嬷派人来传话,说尚衣局那边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跳:“什么事?”
“说是丢了件贡品,陛下赏给贵妃的孔雀羽披风。尚衣局上下都要受罚,你妹妹她……被打了二十板子,现在躺在下人房里,发高烧。”
眼前一黑,谢韫华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“嬷嬷,我要去看她。”她声音发颤。
孙嬷嬷叹气:“我已经打点好了,你悄悄去,别让人看见。这是伤药和银子,该打点的别舍不得。”
谢韫华接过药和钱袋,眼眶发热:“嬷嬷的大恩,韫华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快去吧。”孙嬷嬷拍拍她的手,“记住,别冲动。在这宫里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4.
尚衣局的下人房又低又潮,一股霉味和血腥味。谢婉仪趴在硬板床上,脸色惨白,额头滚烫,人已经半昏迷了。
“婉仪……”谢韫华跪在床边,轻轻掀开薄被,倒抽一口冷气。
臀腿处血肉模糊,板子打得很了,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。十三岁的小姑娘,哪儿受过这种罪。
她颤抖着手清理伤口,敷上伤药。谢婉仪在昏迷里疼得直哼,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:“长姐……疼……”
“乖,不疼了。”谢韫华轻声哄着,心如刀绞。
同屋的宫女悄悄告诉她,那件孔雀羽披风根本不是谢婉仪偷的,是尚衣局管事太监监守自盗,怕事发,随便推了个小宫女顶罪。谢婉仪年纪最小,又是罪臣的女儿,自然成了替死鬼。
“那太监是贵妃娘娘的人,我们不敢说……”小宫女压低声音,“你妹妹命大,二十板子没打死,换别人早没命了。”
贵妃周氏,兵部尚书周崇的女儿,宠冠六宫,风头正盛。她宫里的人,自然没人敢惹。
谢韫华擦干净妹妹脸上的泪痕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权势,这就是权势。可以颠倒黑白,可以草菅人命,可以让无辜的人含冤莫白。
她在床边守到半夜,等谢婉仪退了烧,呼吸平稳了,才悄悄离开。走出尚衣局时,雪已经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清冷的银光。
路过御花园假山时,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人声。
“事情办妥了?”是个尖细的太监声音。
“放心,那马已经喂了药,明天狩猎,保管六皇子有去无回。”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贵妃娘娘说了,六皇子一死,就嫁祸给七皇子。他们兄弟素来不和,陛下一定会信。”
“嘿嘿,到时候太子殿下失了左膀右臂,看他还怎么跟三皇子争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谢韫华屏住呼吸躲在假山后面,背上冒出冷汗。
六皇子萧景睿,亲娘死得早,是皇后养大的,跟太子情同手足。贵妃想除掉他,嫁祸七皇子,一箭双雕——既剪了太子的羽翼,又打击了皇后一脉。
好毒的计。
她心跳得厉害,等那两人走远了,才蹑手蹑脚离开。回到重华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孙嬷嬷见她脸色苍白,关心地问:“你妹妹怎么样了?”
“烧退了,命保住了。”谢韫华勉强笑了笑,“嬷嬷,今天……是不是冬猎的日子?”
“是,陛下带着皇子们去南苑狩猎,要三天后才回来。”孙嬷嬷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六皇子特意邀了咱们殿下一起去。”
谢韫华一愣:“殿下身子弱,怎么狩猎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孙嬷嬷摇头,“殿下一早就被接走了,只带了两个侍卫。我总觉得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
谢韫华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,手心冒冷汗。
如果贵妃真要动手,那今天南苑,怕是凶险万分。六皇子邀萧景昀一起去,难道……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。
她猛地抓住孙嬷嬷的手:“嬷嬷,殿下走前,留下什么话没?”
孙嬷嬷被她吓了一跳:“没、没有啊。怎么了?”
谢韫华松开手,强作镇定:“没什么,只是担心殿下身子受不住。”
她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沿,心乱如麻。
萧景昀为什么要去?他明明可以推掉的。难道……他想插手这场争斗?
可一个无权无势、病病歪歪的皇子,能做什么?
除非——
除非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孱弱无能。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重华宫的与世无争、萧景昀的病骨支离,全都是装出来的。
他在蛰伏,在等待。
等一个时机。
5.
南苑猎场,旌旗招展。
皇帝高高坐在观猎台上,左右有嫔妃陪着。太子萧景宸坐在下首,神色凝重,目光不时扫过场中骑马的弟弟们。
六皇子萧景睿一身红色猎装,意气风发,正跟七皇子萧景瑜说笑。而角落里,萧景昀披着玄色狐裘,独自坐在暖轿里,脸色苍白,时不时掩着嘴咳嗽。
“四哥身子不舒服,何必勉强来?”六皇子策马过来,笑容灿烂,眼里却藏着讥诮,“这猎场风大,要是吹坏了,弟弟可担待不起。”
萧景昀抬眼,眼里雾气蒙蒙,声音虚弱:“六弟盛情,不敢推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六皇子扬鞭指着密林,“今天咱们兄弟比试,看谁猎的猎物多。四哥就在这儿歇着,等我们满载而归!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跟七皇子等人呼啸而去。
萧景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他拢了拢狐裘,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。那侍卫点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进了人群。
猎场深处,密林遮天。
六皇子一马当先,追着一只麋鹿。他的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,全身雪白,叫“踏雪”,性子极烈,只有他能驾驭。
眼看就要追上了,林子里忽然飞出几只惊鸟。
踏雪受了惊,前蹄扬起,嘶鸣不止。六皇子赶紧勒紧缰绳,却看见四面八方射来冷箭,直冲他面门!
“有刺客!”
侍卫们拔刀格挡,可箭太密,猝不及防间已经有几个人中箭倒地。六皇子挥剑劈开几支箭,可胯下的踏雪却越来越狂躁,竟然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。
“殿下!快下马!”侍卫长急得大喊。
可踏雪跑得太快,转眼就消失在了林子里。六皇子趴在马背上,死死抓住缰绳,心里惊疑不定——这些箭不是冲他来的,是冲着踏雪!
马被下了药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踏雪突然一个急停,把他狠狠甩了出去。六皇子重重摔在地上,后脑磕到石头,眼前一黑,失去意识前,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……
观猎台上,皇帝正跟贵妃说笑,忽然看见一个侍卫连滚带爬跑上来,颤声禀报:“陛、陛下!六皇子坠马,重伤昏迷!”
“什么?!”皇帝猛地站起来。
场面顿时乱成一团。太医匆匆赶去救治,可六皇子伤到了后脑,气息奄奄,已经回天乏术。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
踏雪被牵来,查验后发现,马被喂了让人狂躁的药。而六皇子坠马的地方,发现石头上涂了油膏——有人故意在这儿做了手脚。
“查!给朕查!”皇帝眼睛都红了,“是谁要害朕的皇儿!”
七皇子萧景瑜跪在一旁,脸色惨白。他跟六皇子素来不和,昨天还为争一把宝弓吵过架,这会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。
“父皇!儿臣冤枉!”他连连磕头,“儿臣再怎么样也不敢谋害兄长啊!”
贵妃在一旁抹眼泪:“陛下,七皇子性子是急躁了点,但心地仁善,绝不会做出这种事。许是……许是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她这话意有所指,目光瞟向太子。
太子萧景宸攥紧拳头,沉声说:“贵妃娘娘慎言。六弟跟我情同手足,我怎么会害他?”
“够了!”皇帝暴喝,“都给朕闭嘴!传朕旨意,七皇子禁足府中,没诏不得出!这个案子交给锦衣卫严查,凡有嫌疑的,一律下狱!”
一场冬猎,以血腥收场。
萧景昀坐在暖轿里,听着外面的喧哗,慢慢闭上眼睛。轿帘被风吹开一角,他看见远处太子的身影,孤零零站在寒风里。
“殿下。”侍卫悄声回来,“事办妥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景昀应了一声,睁开眼时,眼里雾气散了,只剩一片清明锐利,“回宫。”
6.
六皇子死了,举国哀悼。皇帝悲痛过度,病倒在床,朝政暂时由太子监国。
重华宫还是那么冷清,好像外面的腥风血雨跟这儿没关系。萧景昀的病却渐渐好了,咳得少了,脸色也红润了些。太医来诊脉,只说殿下吉人天相,是药膳起了作用。
只有谢韫华知道,萧景昀已经停药了。
那天她送药进去,无意中看见他把药汁倒进窗台的花盆里。盆里那株兰花,枝叶枯黄,早就死了。
她不动声色,还是每天煎药,然后看着他倒掉。
腊月二十八,小年夜。
宫里各处张灯结彩,准备过年。谢韫华被孙嬷嬷派去内务府领红纸窗花,回来时已经是傍晚。刚进院门,就听见内室传来琴声。
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琴音清越,带着孤高冷冽的味道,完全不像病弱的人弹的。谢韫华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,心里那股疑云越来越浓。
她悄悄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里看。
萧景昀坐在琴案前,一身白衣,墨发半束。烛光照着他的侧脸,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专注抚琴的样子,哪儿还有半点病气?
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他突然抬眼看向窗边。
谢韫华急忙后退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琴声戛然而止,门被拉开,萧景昀站在门口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殿、殿下。”她低头行礼。
“进来。”他转身回屋。
谢韫华硬着头皮跟进去,跪在琴案旁:“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好奇,一个病入膏肓的人,怎么还能弹出这样的琴音?”萧景昀替她说完了。
她不敢接话。
萧景昀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嘲讽:“谢韫华,你是个聪明人。这些日子,你应该看出来了。”
“奴婢愚钝。”她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愚钝?”他伸手,指尖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跟他对视,“谢家百年望族,教养出来的女儿,怎么会是愚钝的人?”
他的手指冰凉,触感却像烙铁。谢韫华屏住呼吸,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,那双凤眼里再也没有雾气,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你在浣衣局的时候就应该知道,来重华宫不是偶然。”他松开手,坐回琴案后面,“严嬷嬷是我的人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震。
“我需要一个身份干净、又跟皇室有牵连的人在我身边。”萧景昀缓缓说,“谢家的女儿,再合适不过——既是罪臣之女,便于掌控;又曾经跟太子亲近,必要的时候可以当棋子。”
棋子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,刺进谢韫华心口。她早该想到的,这深宫里,哪儿有平白无故的善意。
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可怕。
萧景昀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我想要什么?我想要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:“十八年前,我父皇驾崩,皇叔登基,答应等我出生,如果是男孩就立为太子。可我母妃难产死了,我从小体弱,太医都说我活不过成年。皇叔‘仁厚’,留我一命,却把我圈禁在这重华宫里,任人欺凌折辱。”
他转过身,烛火在他眼里跳动:“谢韫华,你知道这些年,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?”
谢韫华跪在地上,背脊发寒。
“我三岁那年,奶娘被人毒死在我面前;七岁,书房先生教我‘君君臣臣’,第二天就暴毙而亡;十二岁,内务府克扣炭火,我冻得发高烧三天,差点死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皇叔的儿子们,把我当蝼蚁,随便践踏。六皇子曾经逼我穿女装学狗叫,七皇子把我推进结冰的湖里,九皇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轻笑:“不提也罢。”
谢韫华想起那天在御花园,太子说起六皇子时的欲言又止。原来是这样。
“殿下隐忍到现在,所图不小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错。”萧景昀走回她面前,俯身看她,“我要这江山,要那把龙椅。我要所有欺辱过我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他的影子笼罩下来,带着压迫感:“谢韫华,你可愿意帮我?”
谢韫华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留在重华宫,做我的眼睛和耳朵。”萧景昀说,“你妹妹在尚衣局,我会让人照拂,保她平安。等我事成,谢家的冤案,我替你翻。”
“条件呢?”她问。
“忠心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要你发誓,这辈子只听我的命令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谢韫华看着那只手,骨节分明,苍白修长,却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她知道,从她踏进这间屋子起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要么跟他共谋,赌一场泼天富贵;要么被他灭口,悄无声息死在这深宫里。
她缓缓伸出手,放在他掌心。
“奴婢谢韫华,在此立誓:这辈子只听殿下之命,如果有违背,天诛地灭。”
萧景昀握紧她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很好。”
7.
年节过后,朝堂局势越来越诡谲。
六皇子之死悬而未决,七皇子虽然禁足府中,但贵妃一脉咬死不放,经常在皇帝面前吹风。太子为保七皇子,跟贵妃一派的冲突越来越厉害。
而皇帝病体缠绵,经常昏睡,朝政几乎全由太子把持。有传言说,皇帝想废太子,改立三皇子——贵妃的儿子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皇帝难得精神好些,召太子、三皇子和几位重臣议事。谢韫华在内务府领份例时,听见小太监们窃窃私语,说御书房里吵得厉害,太子殿下摔了茶盏。
傍晚,孙嬷嬷从外面回来,脸色凝重,把谢韫华拉到僻静处:“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陛下今天在御书房,当着众臣的面吐了血,昏迷不醒。”孙嬷嬷压低声音,“太医说是急怒攻心,但贵妃娘娘咬定是太子殿下气病了陛下,要请宗人府议罪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紧:“太子殿下现在怎么样?”
“被软禁在东宫,不准进出。”孙嬷嬷叹气,“我看这回,怕是难了。”
当天夜里,重华宫来了不速之客。
谢韫华正在煎药,忽然听见外间有动静。她悄悄掀开帘子看去,只见一个黑衣人跪在萧景昀面前,低声禀报着什么。
萧景昀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: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是。京畿大营、五城兵马司都有我们的人,只等殿下号令。”
“宫里的禁军呢?”
“副统领赵千山已经投诚,正统领是贵妃的堂兄,得在起事前除掉。”
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:“再等等。等皇帝咽气,等太子跟贵妃斗得两败俱伤。”
黑衣人领命退下,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。
谢韫华退回药炉旁,手有些抖。她早知道萧景昀所图甚大,却没想到他已经暗中掌控了京中的兵权。这份心思,这份手段,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。
他蛰伏了多久?十年?还是更久?
药煎好了,她端进去的时候,萧景昀正站在窗前,望着东宫的方向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景昀转身,接过药碗,却没喝,而是放在案上:“韫华,你怕吗?”
谢韫华一愣: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场宫变,怕血流成河,怕成王败寇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指尖拂过她鬓角,“如果我败了,你也会死。”
“殿下不会败。”谢韫华抬眼看他,“奴婢相信殿下。”
萧景昀笑了,那笑容竟然有几分真心:“为什么相信我?”
“因为殿下忍了十八年。”她一字一句说,“能忍常人不能忍的人,必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。”
萧景昀深深看了她一眼,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谢韫华浑身僵硬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药香。他的怀抱并不温暖,甚至有些凉,手臂却收得很紧。
“韫华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“等我登基,许你皇后之位。”
谢韫华心跳漏了一拍。
皇后之位?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“殿下……”她试图推开他,“奴婢不敢奢望。”
“我说你配,你就配。”他松开她,却还握着她的手,“谢家的冤案,我会替你翻。你父亲流放崖州,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,等我登基,就召他回京,官复原职。”
谢韫华眼眶发热。
这三个月来,她日日夜夜担心父亲的安全。崖州是蛮荒之地,瘴疠横行,流放的人十个里活不下一个。如果父亲真的能平安回来……
“殿下的大恩,韫华无以为报。”她跪下行礼。
萧景昀扶起她,指腹擦过她眼角:“我要的不是你报恩。”
他眼睛深邃,映着烛光,像有星火在烧:“我要你心甘情愿,站在我身边。”
谢韫华垂下眼睫毛,避开他的目光。
心甘情愿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她跟他立誓那一刻起,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至于情意……在这深宫里,最不该有的就是情意。
8.
三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皇帝病危,召太子、三皇子和宗室亲王入宫。贵妃守在龙榻前,哭得梨花带雨,口口声声说太子不孝,气病了父皇。
太子跪在殿外,一言不发。
子时三刻,丧钟敲响,九声悠长,传遍皇城。
承平帝驾崩,享年四十八岁。
灵堂刚设好,贵妃就发难,拿出“遗诏”,说皇帝临终前改立三皇子为储君。太子党羽自然不服,双方在乾清宫外对峙,剑拔弩张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重华宫的门开了。
萧景昀一身玄色蟒袍,腰佩长剑,在几十名黑衣侍卫的护卫下,缓缓走向乾清宫。他步履稳健,面色红润,哪儿还有半分病容?
“四皇子?”守宫门的禁军统领周崇——贵妃的堂兄,厉声喝道,“陛下驾崩,你不在重华宫守孝,来这儿干什么!”
萧景昀抬眼看他,目光如刀:“周统领,假传遗诏,谋逆篡位,该当何罪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周崇色厉内荏,“遗诏在这儿,三皇子才是正统!”
“是吗?”萧景昀抬手,身后的侍卫捧出一个金匣,“先帝真正的遗诏在这儿,传位于皇四子萧景昀。周崇,你还要狡辩?”
周崇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先帝从来没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他咽喉。
赵千山收起弓,单膝跪地:“禁军副统领赵千山,恭迎陛下!”
变故来得太快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贵妃尖叫一声,扑向萧景昀:“你杀了周统领!你要造反!”
萧景昀侧身避开,冷冷地说:“贵妃周氏,勾结外戚,假传遗诏,谋害皇子,罪无可赦。拿下!”
黑衣侍卫一拥而上,把贵妃和她的党羽全部擒拿。三皇子想反抗,被一刀砍翻在地,鲜血染红了白玉台阶。
太子萧景宸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突然笑了:“四弟,好手段。”
萧景昀走到他面前:“皇兄,对不住。”
“成王败寇,没什么对不住。”萧景宸看着他,眼里竟然有释然,“我只问你一句:六弟的死,跟你有关系吗?”
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关系。”
萧景宸闭上眼睛:“果然。那天冬猎,我就觉得蹊跷。你蛰伏多年,忍辱负重,六弟只是第一步,对不对?”
“是。”萧景昀坦然承认,“他如果不除,贵妃一脉不会跟太子党斗得你死我活。皇兄,这皇位之争,从来都是你死我活。”
萧景宸苦笑:“我输了。只求你一件事——善待韫华。她……是无辜的。”
萧景昀眼神微动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一夜之间,乾坤颠倒。
萧景昀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,贵妃一党全部下狱,太子党羽或贬或囚。他拿出先帝遗诏——自然是伪造的,但这时候已经没人敢质疑了。
三天后,萧景昀登基,改元昭元。
昭元帝即位第一件事,就是为谢家平反。诏书明发天下:谢远山遭奸人陷害,蒙冤流放,现在召回京中,官复原职,加封太子太傅。谢家女眷解除奴籍,恢复自由身。
第二件事,册封谢韫华为贵妃,赐住长春宫。
旨意传到重华宫的时候,谢韫华正在收拾东西。孙嬷嬷欢喜得直抹眼泪:“苦尽甘来,总算苦尽甘来了!”
谢韫华看着那明黄的圣旨,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。
贵妃之位,荣宠无限,可她知道,这一切都是交易。她用忠心,换谢家平反,换家人平安。
至于情爱……她想起那天夜里萧景昀的怀抱,想起他说“许你皇后之位”时的眼神。
是真的吗?还是又一场算计?
“娘娘,陛下宣您去乾清宫。”小太监来传话。
谢韫华换了身藕荷色宫装,梳了简单的发髻,跟着太监去了。这是她第一次以贵妃的身份踏入乾清宫,心情复杂难言。
萧景昀正在批奏折,见她进来,放下朱笔:“来了。”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,打量了她一会儿,“这身衣裳衬你。”
谢韫华垂眸:“谢陛下夸奖。”
萧景昀伸手,指尖拂过她脸颊:“韫华,你我在重华宫相处三个月,不用这么生分。”
“礼不可废。”她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。
萧景昀眼神沉了沉,却也没勉强:“谢大人三天后到京,你可想出去见见?”
谢韫华心头一喜: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“你是朕的贵妃,想见家人,有什么不可以?”
他的手温热有力,包裹着她的。谢韫华有些不自在,却没有抽回来。
“陛下大恩,臣妾铭记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景昀凝视她:“韫华,我要的不是你记恩。”
他抬手,抚上她鬓边的珠钗:“我要你心甘情愿,做我的女人。”
谢韫华心跳加速,脸颊微热。她避开他的目光:“陛下,臣妾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景昀松开手,恢复帝王的威仪,“来日方长。”
9.
谢远山回京那天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曾经被抄家流放的谢尚书,现在坐着八抬大轿,在御林军护卫下风光回朝。皇帝亲自出宫迎接,当街下旨,加封太子太傅,赐宅邸、金银无数。
谢韫华站在城楼上,看着父亲下轿,向皇帝行跪拜大礼。三个月不见,父亲苍老了许多,背却依旧挺直。
“爹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眶湿润。
萧景昀侧头看她:“要下去见见吗?”
谢韫华摇头:“不用。父亲刚回京,还得面圣述职,臣妾不方便打扰。”
她看着父亲被簇拥着入宫,转身离开城楼。萧景昀跟在她身后:“韫华,你还在怪我?”
“陛下为什么这么说?”她脚步不停。
“你这些日子,对朕疏离冷淡。”他拉住她手腕,“朕知道,你心里还记挂着太子。”
谢韫华身子一僵。
萧景昀松开手,语气冷淡:“朕把他囚在东宫,留他一命,已经是仁慈。韫华,你要记住,现在朕才是你的夫君。”
“臣妾不敢忘。”她福身行礼,“如果没别的事,臣妾先回宫了。”
萧景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眼神渐深。
当天晚上,乾清宫。
萧景昀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揉着眉心问身边的太监:“贵妃今天做了什么?”
“回陛下,贵妃娘娘去城楼看了谢大人回京,之后就一直在长春宫,没出门。”
“她……问起东宫那位了吗?”
太监迟疑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萧景昀沉默了很久,突然起身:“摆驾长春宫。”
长春宫里,谢韫华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。听见通传声,她放下针线,起身迎驾。
“陛下万安。”
萧景昀扶起她,看了眼绣绷上的并蒂莲:“手艺不错。”
“闲着没事,打发时间罢了。”谢韫华为他斟茶,“陛下这么晚过来,是有事吗?”
萧景昀接过茶杯,却不喝,只看着她:“韫华,你想不想见太子一面?”
谢韫华手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臣妾……不敢。”她垂眸。
“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萧景昀放下茶杯,伸手抬起她的脸,“看着朕的眼睛说。”
烛光摇曳,映着他深邃的眼睛。谢韫华跟他对视,看见那里面的复杂情绪——有试探,有怒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……痛楚?
“臣妾跟太子殿下,早就是过去了。”她一字一句说,“现在臣妾是陛下的人,心里只有陛下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昀低笑,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愉悦,“那朕给你个机会,证明给朕看。”
他站起身:“明天,随朕去东宫。”
谢韫华心头发冷。
他要她去东宫,去见萧景宸。是要试探她的忠心,还是要羞辱太子?或者两者都有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第二天,东宫。
曾经的太子居所,现在成了华丽的囚笼。萧景宸坐在庭院石凳上,看着满地落叶出神。他瘦了很多,衣袍宽大,面色憔悴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看见萧景昀牵着谢韫华的手走进来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罪臣萧景宸,参见陛下。”他起身,跪地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。
萧景昀松开谢韫华的手,走到他面前:“皇兄请起。今天朕带贵妃来看你,你可有话要对她说?”
萧景宸站起身,看向谢韫华。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过了很久,他缓缓开口:“贵妃娘娘……万福金安。”
谢韫华喉咙发紧,勉强说:“太子……殿下安好。”
“朕已经废了他的太子之位,现在他只是个庶人。”萧景昀淡淡地说,“韫华,你该叫他‘废太子’。”
谢韫华攥紧袖子,指甲掐进掌心:“是,陛下。”
萧景宸却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苍凉:“陛下说得对。罪臣已经是庶人,不敢当‘殿下’这个称呼。”
他看向谢韫华,目光温和:“贵妃娘娘,罪臣有件事想求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罪臣房里,有架古琴,叫‘焦尾’,是先皇后的遗物。罪臣现在落魄,留着也是暴殄天物,想送给娘娘,希望娘娘不嫌弃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酸。
那架焦尾琴,她认得。小时候在东宫玩,萧景宸经常弹给她听。他说,这琴只弹给懂它的人听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看向萧景昀。
萧景昀面色沉静:“既然是皇兄的好意,贵妃就收下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谢韫华福身,又对萧景宸说,“谢……公子赠琴。”
萧景宸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进去取琴。再出来时,怀里抱着琴囊,双手奉上。
谢韫华接过,琴身沉重,像压在她心上。
离开东宫时,萧景昀突然说:“你可知道,他为什么送你焦尾琴?”
谢韫华摇头。
“焦尾琴,琴身有焦痕,是火里取木做的。”萧景昀看着远处的宫墙,“他在告诉你,就算身处绝境,也要浴火重生。”
谢韫华抱紧琴囊,没说话。
回到长春宫,她打开琴囊,抚过琴身的焦痕。琴弦冰凉,碰着生寒。
她突然想起萧景宸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不甘,而是释然,是祝福。
他祝她,浴火重生。
10.
昭元元年冬,谢韫华被封为皇后。
册封大典那天,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。她穿着凤冠霞帔,在百官朝拜中走上高台,接受金册金宝。
萧景昀牵着她的手,并肩站在高处,俯瞰江山。
“韫华,从今往后,你与朕共享这万里河山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。
谢韫华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突然觉得恍惚。一年前,她还是阶下囚,在雪地里跪着送别父亲。现在,她却站在了权力的巅峰。
命运弄人。
大典结束后,萧景昀在乾清宫设宴,款待群臣。谢韫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离席,回到长春宫,屏退宫人,独自坐在窗前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盖住了宫道。她想起去年今天,谢家被抄,她跪在雪地里立誓要报仇。
现在仇报了,家平反了,她成了皇后,母仪天下。
可为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?
“娘娘。”贴身宫女青黛轻声进来,“废太子……没了。”
谢韫华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“什么?”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,东宫来人禀报,说是突发急症,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……”青黛声音越来越低。
谢韫华站起身,眼前一黑,扶住窗框才站稳。
急症?萧景宸身体一向健康,怎么会突发急症?除非……
她想起昨天去东宫时,萧景宸那释然的眼神。他早知道自已活不成了。
“陛下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陛下还在宴席上,还不知道。”
谢韫华推开青黛,踉跄着往外走。她要去找萧景昀,要问个明白。
乾清宫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。萧景昀坐在龙椅上,正跟群臣喝酒,见她闯进来,眉头微皱。
“皇后怎么来了?”
谢韫华跪在殿中,抬头看他,一字一句:“陛下,废太子死了。”
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
萧景昀放下酒杯,神色平静:“朕知道了。皇后先回去,这件事朕自会处置。”
“陛下!”谢韫华提高声音,“他怎么死的?”
萧景昀眼神一沉:“皇后,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“臣妾只想知道,他是不是陛下杀的?”她不顾一切,问出心里的怀疑。
殿里一片抽气声。敢这样质问皇帝,皇后是疯了吗?
萧景昀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走到她面前。他俯身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是朕杀的。如何?”
谢韫华浑身血液都冷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颤声问,“陛下答应过留他一命。”
“朕是答应过。”萧景昀直起身,声音恢复威严,“但他活着,就是隐患。皇后,你是聪明人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谢韫华看着他,突然觉得陌生。
这就是她辅佐的君王,这就是她托付终身的人。心狠手辣,言而无信。
“臣妾……明白了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行了个礼,“臣妾告退。”
转身的刹那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回到长春宫,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冷冷清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,萧景昀走了进来。
“你在怨朕。”他站在她面前。
谢韫华抬起头,脸上泪痕已经干了: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萧景昀冷笑,“你今天在乾清宫质问朕的时候,可没见你‘不敢’。”
他伸手,捏住她下巴:“谢韫华,朕宠你,纵容你,不代表你可以恃宠而骄。废太子必须死,这是政治,不是儿戏。”
“政治……”谢韫华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所以陛下就可以出尔反尔,可以草菅人命?”
“草菅人命?”萧景昀松开手,语气冰冷,“你以为他萧景宸就干净?当年谢家被抄,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,你可知道?”
谢韫华一愣。
“你父亲贪墨的罪证,有一半是他呈给先帝的。”萧景昀盯着她,“他想借这个扳倒周贵妃一党,巩固太子之位。谢家,不过是他政治博弈的牺牲品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谢韫华摇头,“他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?”萧景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,扔在她面前,“自已看。”
谢韫华颤抖着手打开,上面是萧景宸的笔迹,罗列着谢家的“罪证”,条条清楚,字字诛心。
她瘫坐在地上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她恨错了人,也信错了人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萧景昀蹲下身,跟她平视,“这宫里,没有谁是真正清白的。朕杀他,不只是为了皇位稳固,也是为了替你报仇。”
他伸手,擦去她脸上的泪:“韫华,朕对你,是真心。”
谢韫华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真心?这深宫里的真心,能有几分真?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累了。”
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,把她打横抱起,放在床上:“好好歇着。明天,朕再来看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,谢韫华突然开口: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臣妾也成了陛下的阻碍,陛下会杀臣妾吗?”
萧景昀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完,推门离去。
谢韫华望着帐顶,眼泪无声滑落。
不会吗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。
11.
废太子之死,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。有老臣上书,说陛下手足相残,违背仁德。萧景昀置之不理,把上书的几位大臣或贬或罢,铁腕镇压。
一时间,朝野噤声。
谢韫华病了一场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萧景昀每天下朝都来看她,亲自喂药,陪她说话。他待她极好,好到让她几乎忘了那天晚上的不愉快。
可她明白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病好之后,她变得沉默了很多。每天除了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,就待在长春宫看书、绣花,不再过问前朝的事。
萧景昀也不勉强,只是来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批奏折到深夜,干脆就歇在长春宫。
这天晚上,他又留宿了。
谢韫华已经睡了,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她。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,她身子一僵。
“醒了?”萧景昀在她耳边低语,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。
她没动。
萧景昀的手抚上她的小腹,动作轻柔:“韫华,给朕生个皇子。”
谢韫华闭着眼,装睡。
他却不肯罢休,扳过她的脸,吻了上来。这个吻不像以前那么温柔,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,攻城略地。
“萧景昀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微颤。
“叫朕的名字。”他咬着她耳垂,“朕喜欢听你叫朕的名字。”
谢韫华推他,却被他握住手腕,压在头顶。帐幔落下,遮住一室春光。
事后,她背对着他,蜷缩成一团。萧景昀从身后抱住她,手臂圈得紧紧的。
“韫华,别恨朕。”他在她肩头落下一吻,“朕……只有你了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颤。
只有她?那后宫那些嫔妃呢?那些他为了平衡朝局纳进来的女人呢?
可她没有问出口。有些事,问清楚了,反而难堪。
两个月后,太医诊出喜脉。
萧景昀大喜,当即下旨大赦天下,为还没出生的皇子积福。长春宫的赏赐像流水一样,连太后都亲自来看望,拉着谢韫华的手说了很多体己话。
“好孩子,好好养着,给皇帝生个嫡子。”太后慈爱地拍着她的手,“这后宫,也该有个小皇子热闹热闹了。”
谢韫华抚着小腹,心里百感交集。
这个孩子来得突然,她还没有准备好。可当太医说出“喜脉”两个字时,她确实感到了一丝喜悦。
这是她的骨肉,是她在这深宫里,唯一的血脉至亲。
萧景昀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,每天下朝一定来长春宫,陪她吃饭,听她说孩子今天踢了几脚。他甚至开始亲自挑皇子的名字,写满了整整一张纸。
“如果是皇子,就叫萧承稷,承继江山社稷的意思。”他指着纸上的字,“如果是公主,就叫萧安宁,朕愿她一世安宁。”
谢韫华看着那些名字,忽然问:“陛下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
萧景昀放下笔,握住她的手:“只要是我们的孩子,朕都喜欢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:“但如果是皇子,朕就立他为太子。朕的江山,只传给你生的孩子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震。
太子之位,多少腥风血雨。她的孩子如果被立为太子,将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?
“陛下,孩子还小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萧景昀打断她,“你放心,朕会护着你们母子。这江山,朕会替他扫清障碍。”
他说得笃定,眼里是帝王独有的自信和霸气。
谢韫华不再说话,只是轻轻抚着小腹。
孩子,娘会保护你。不管前路多难,娘都会护你周全。
12.
昭元二年秋,西南边境告急。
南诏国撕毁和约,举兵犯境,连破三城。守将战死,西南危急。朝堂上,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。
萧景昀力排众议,决定御驾亲征。
“陛下不可以!”谢韫华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跪在乾清宫外,“陛下万金之躯,怎么能亲自去险地?朝中大将那么多,何必陛下亲征?”
萧景昀扶起她:“正因为是万金之躯,才必须亲征。南诏欺朕新君即位,以为朕年轻好欺负。朕如果不亲征,怎么震慑那些宵小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萧景昀打断她,抚着她隆起的腹部,“韫华,朕必须去。这一仗如果赢了,可以保边境十年太平。我们的孩子出生后,才能安心长大。”
谢韫华知道他心意已决,多说无益,只能掉眼泪:“那陛下答应臣妾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朕答应你。”萧景昀吻了吻她额头,“等朕凯旋,我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。到时候,朕亲自给他办满月宴。”
出征前一天晚上,萧景昀住在长春宫。
他抱着她,说了很多话。说他的抱负,说他对江山的规划,说他对未来的期望。
“韫华,等朕回来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“朕不再纳妃,不再让你伤心。咱们就带着孩子,好好过。”
谢韫华靠在他怀里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这一刻,她愿意相信他。
第二天,大军开拔。萧景昀一身金甲,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他登上点将台,三军跪拜,山呼万岁。
谢韫华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策马远去,消失在尘土中。
她抚着肚子,轻声说:“孩子,等你父皇回来。”
萧景昀走后,谢韫华安心养胎。太后常来看她,后宫嫔妃也每天来请安,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可暗地里,却有人蠢蠢欲动。
这天,谢韫华在御花园散步,迎面遇见周贵妃——曾经的贵妃周氏,因为周家谋反被贬为庶人,关在冷宫里,不知道怎么被放出来了。
“哟,这不是皇后娘娘吗?”周氏挺着肚子,笑得得意,“娘娘这肚子,看着有七个月了吧?巧了,臣妾也有五个月了。”
谢韫华心头一沉。
周氏有孕?萧景昀不是说不再纳妃吗?那这孩子……
“陛下出征前,在臣妾宫里住了一晚上。”周氏抚着肚子,笑得妩媚,“没想到就怀上了。娘娘,您说这是不是天意?”
谢韫华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恭喜。”她听见自已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同喜同喜。”周氏凑近她,压低声音,“皇后娘娘,您猜,陛下是喜欢嫡子,还是喜欢小儿子?毕竟,老来得子,更得疼爱呢。”
说完,她笑着走了,留下谢韫华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青黛扶住她:“娘娘,您别听她胡说。陛下对您的心,您最清楚。”
谢韫华摇摇头,没说话。
她清楚吗?她不清楚。
她只知道,这深宫里的承诺,比纸还薄。
13.
十一月,西南传来捷报。
皇帝亲征,大破南诏,斩敌三万,俘虏南诏王。大军凯旋,不久就回京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谢韫华正在喝安胎药。她放下药碗,抚着肚子,心里欢喜。
他要回来了。
可当天晚上,她就发动了。
产婆太医匆匆赶来,长春宫灯火通明。谢韫华疼得死去活来,汗水浸透了衣裳。
“娘娘,用力啊!”产婆急得满头大汗。
谢韫华咬着帕子,用尽全身力气。她要生下这个孩子,要等他父皇回来。
可就在这时候,外面传来喧哗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遇刺了!”
谢韫华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“娘娘!娘娘您撑住啊!”青黛哭着喊。
谢韫华抓住她的手,指甲掐进她肉里:“陛下……陛下怎么样了?”
“奴婢不知道……只说遇刺,生死不明……”
谢韫华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。
萧景昀,你说过要平安回来的。
你说过要陪孩子过满月的。
你怎么可以……
“娘娘!用力!孩子要出来了!”产婆大喊。
谢韫华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力气——
“哇——”
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响起。
“是皇子!是位小皇子!”产婆欢喜地说,“恭喜娘娘!”
谢韫华瘫在床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看着产婆抱来的孩子,小小的一团,皱巴巴的,却让她心头柔软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推开,周氏闯了进来。
“皇后娘娘生了?真是恭喜。”她笑着,手里端着碗药,“这是太医开的补药,娘娘趁热喝了吧。”
青黛拦住她:“贵妃娘娘,皇后刚生产,需要休息。您请回吧。”
“本宫也是一片好心。”周氏绕过青黛,走到床边,把药碗递到谢韫华面前,“娘娘,喝了吧。”
谢韫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周氏,你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吗?”
周氏一愣。
“他最讨厌被人威胁,也最讨厌背叛。”谢韫华撑起身子,虽然虚弱,目光却锐利如刀,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根本不是陛下的,对不对?”
周氏脸色大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本宫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谢韫华冷声说,“陛下出征前,确实去过你宫里,但只待了一炷香时间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那天晚上,他住在长春宫。”
她盯着周氏的眼睛: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哪个侍卫的?还是……你从宫外找的野男人?”
周氏手一抖,药碗掉在地上,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本宫是皇后,这后宫的事,有什么能瞒过本宫的眼睛?”谢韫华躺回去,疲惫地闭上眼睛,“周氏,你自作聪明,以为怀个孩子就能翻身。可惜,你算错了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冰冷:“青黛,传本宫懿旨:贵妃周氏,秽乱宫闱,混淆皇室血脉,罪无可赦。打入冷宫,听候发落。”
“不!你不能!”周氏尖叫,“我是贵妃!你无权处置我!”
“本宫是皇后,执掌凤印,怎么无权?”谢韫华挥挥手,“带下去。”
侍卫进来,把哭喊的周氏拖了出去。
产房恢复了安静。谢韫华看着怀里的孩子,轻声说:“孩子,娘会保护你。谁也伤害不了你。”
三天后,萧景昀回来了。
他是被人抬回来的,胸前中箭,箭上有毒,虽然保住了命,却昏迷不醒。太医说,能不能醒,看天意。
谢韫华抱着孩子,坐在龙榻边,守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萧景昀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谢韫华憔悴的脸,和怀里熟睡的孩子,嘴角微扬:“是皇子?”
“嗯。”谢韫华把孩子抱到他面前,“陛下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萧景昀看着孩子,目光温柔:“就叫承稷吧。萧承稷,愿他承继江山,福泽万民。”
“好。”谢韫华点头。
萧景昀握住她的手:“韫华,朕……差点回不来了。”
“陛下现在回来了。”谢韫华反握住他的手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萧景昀看着她,忽然问:“周氏的事,你处置了?”
谢韫华一愣:“陛下知道了?”
“朕在军中就收到了密报。”萧景昀咳嗽了几声,“你做得好。这后宫,是该清理清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韫华,等朕好了,就立承稷为太子。朕的江山,只传给他。”
谢韫华看着他,忽然问:“陛下,周氏的孩子……”
“不是朕的。”萧景昀打断她,“朕从来没碰过她。那天晚上去她宫里,是为了查周家的余党。没想到她竟然敢……”
他握紧她的手:“韫华,朕答应过你,不再纳妃。朕说到做到。”
谢韫华眼眶发热。
原来,他一直记得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俯身,吻了吻他苍白的唇,“快点儿好起来。我和孩子,等着你。”
萧景昀笑了,那笑容虚弱,却满含深情。
“好。”
14.
昭元三年春,皇帝病愈,册封嫡长子萧承稷为太子,大赦天下。
同年秋,周氏在冷宫自尽。周家余党全部伏诛,朝堂终于彻底肃清。
昭元五年,皇帝废六宫,独宠皇后。朝臣反对,皇帝一意孤行,说“朕有皇后就够了”。
从此,后宫虚设,帝后情深,传为佳话。
长春宫里,谢韫华正在教承稷写字。小家伙今年三岁,聪明伶俐,已经能背不少诗文了。
“母后,父皇什么时候下朝?”承稷仰着小脸问。
“快了。”谢韫华替他擦去脸上的墨迹,“稷儿想父皇了?”
“嗯!父皇说要带我去骑马!”
正说着,萧景昀走了进来。他已经完全康复了,气色红润,比当年更添帝王威仪。
“父皇!”承稷扑过去。
萧景昀抱起儿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想父皇了?”
“想!”承稷搂着他脖子,“父皇说带我去骑马!”
“好,明天就去。”萧景昀笑着,走到谢韫华身边,揽住她的肩,“今天可好?”
“好。”谢韫华靠在他肩上,看着父子俩嬉笑,心里满是安宁。
这些年,她渐渐明白,萧景昀待她是真心的。也许最开始有利用,有算计,但日久生情,他们早就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。
这深宫寂寞,但有他陪着,有承稷承欢膝下,余生足矣。
“韫华,”萧景昀忽然说,“朕想带你出宫走走。”
“出宫?”
“嗯。去江南,去塞北,去看看朕的江山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,“朕答应过你,要带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谢韫华笑了,那笑容明媚如春:“好。”
第二天,皇帝皇后带着太子微服出宫,游历天下。史书记载:昭元帝与谢皇后情深意笃,携手共治,开创“昭元盛世”,流芳百世。
而深宫之中,长春宫的梅花年年盛开,好像在诉说那段从仇恨到相守的传奇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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